我好想喊您一聲媽媽﹗
這是理想的藍圖最容易被現實的利刃戳破的時候。大學畢業分發,原來設計的彩虹般絢麗多彩的未來,肥皂泡般被一個個戳破。綜合考評、專業成績都是第一名,卻被一紙通知分發到一所鄉村中學任教,是當時全班同學中分發得幾乎最差的。我得走了,離開家,離開父母姐妹。沒有從前“背起行囊穿起那條發白的牛仔褲”的瀟灑和無憂,這次是自己上路,為自己尋求生存的門道。失望、沮喪、憤懣、不滿,千萬種情緒糾結在一起,我被一次次擊倒,躺在床上“獨自一個人流淚到天明”。tencho
我是家中唯一的男孩,父母從我一出世起,就用貴人賤養的鄉俗將我名義上過繼給叔伯的伯父母,喊伯父母爸爸媽媽,而喊自己的父母叔叔嬸嬸,這種張冠李戴的稱呼弄的我別別扭扭尷尷尬尬,干脆誰都不願意喊,20年來,從未喊過一聲真正的爸爸媽媽ikora。
退休前,父親在離家很遠的地方工作,這使得家庭的重擔全落在了母親的肩上。貧窮艱難的現實將母親鍛打得比男人還要堅強。在她身上,我常常讀到的是父親一般的威嚴 mie1 。
因此,我常常用沈默來對付她。這次也一樣,在這人生非常重要的關口,我一言不發,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茶飯不思萎靡不振。退休不久的父親住在醫院,他的履歷表上40年一貫製地填著“一般干部”的字樣。顯然,身微言輕人生地不熟的父親幫不了多大忙。情急之下,想起有個遠房親戚在市裡做官,耕田打耙、栽秧割谷從不求人的母親抱著一線希望去市裡跑了一趟setaco。
回來的時候,母親臉色很不好,漲紅了臉,啪地將一條當時很名貴的一條煙摔到地上,大聲吼道︰好工作,好條件要靠自己努力創造,像個狗樣困在窩裡,還有點男子漢的骨氣嗎 namjai ?
母親輕易不動怒,可想而知母親一定受到了很大的委屈。我翻了個身,把脊背朝向母親。我不想讓母親看見一個小男子漢滿眶的淚水。
接下來的幾天,我仍然躺在床上昏睡,仍然保持沈默,仍然打不起精神,一直到報到的最後期限。那天母親起得特別早,嘶啦,煎臥蛋的聲音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靜。母親交代一聲早飯在鍋裡,便獨自出門去了anisen 。
正午時分,母親回來了,九月的秋老虎晒紅了她黑黑的臉。母親不停地喘著粗氣,發胖的上身,一件淺灰色的派力司襯衫被汗水浸濕得深一塊淺一塊。母親竭力裝出一副高高興興的樣子,一揚脖子,喝干了一大杯涼開水。然後,將一只棕色的航空箱拖到我面前,打開,裡面有一床提花毛巾被,一床絲光印花褥單,一頂尼龍蚊帳。
這是母親為我準備的行囊。這些東西在當時絕對是上了檔次的,至少要花掉父親兩個月的退休金。記得上大學時,我嫌母親那只陪嫁的舊木箱土氣,跟母親慪氣,想要一只航空箱,母親沒有答應,今天,母親卻滿足了四年來的夢想。
參加工作了,不比讀書,只要成績好就行了。工作了,就要處處不比別人差,人活著,就要爭這口氣。母親好像在回答我的疑問。
母親一輩子沒有工作,所以她把參加工作看的比什麼都重要。她不允許她的孩子,特別是唯一的兒子還沒有走上工作崗位就灰心喪氣,沒有一點進取心。一個斗大的字也不認識的家庭婦女,面對讀了14年長學,裝了滿肚子讓她想也不敢想的學問的孩子,她還能做些什麼、說些什麼呢?
母親強顏歡笑的眼睛裡分明閃爍著點點淚光。母親停止了述說,停止了動作,剩下的就是用眼睛望著我。沐浴在母親的目光裡,我彷彿看見曾經哺乳過我的乳汁在汨汨流淌。孩子在母親眼裡是一片希望的田野,母親希望的田野滋潤在一片陽光雨露之中,等待著我去播種去耕耘。母親苦苦等苦苦盼了大半輩子,母親就盼著孩子們能夠自食其力出人突地。母親眼巴巴地在看著我,我還有什麼理由怨憤萎靡,狠心將母親的希望撕碎呢?儘管母親的眼光越來越威嚴,但是我突然讀到的是催促與鞭策。
我猛然起身,把尚留余溫的早飯一掃而光。我背起行囊,再也抑制不住的淚水奪眶而出。20年來,第一次有了這樣的衝動—-母親,我好想喊您一聲媽媽旗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