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憶似剝洋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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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君特‧格拉斯,德國當代重要作家,1999年獲諾貝拉文學獎。《剝洋蔥》為回憶錄,記敘了他從 12歲到32歲的生活經歷,其中赫然寫著自己年輕的時候曾經參加過納粹黨的武裝黨衛隊。在書中,他一次次地詰問年輕的自己,一層一層地剝去記憶的外皮,儘管這是一個痛苦、艱難、浸滿淚水的過程,因為格拉斯認為︰“必須為這本書找到一種形式,這是最困難的。我們的回憶、我們的自畫像都有可能是騙人的──它們也經常是騙人的,這是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我們美化、戲劇化自己的經歷,讓它們濃縮成一樁樁逸事。我想,所有這一切一目了然,包括文學回憶錄的壞名聲。這就是‘洋蔥’。在剝洋蔥時,也就是在寫作的時候,會一層皮一層皮地、一句一句地越來越明顯,讓人可以看出來,這下失蹤者將會重新活過來。”
火車開了一夜,停了無數次,終於晚點抵達帝國首都。它慢吞吞地進站,似乎即使不要求旅客把一切都記錄在案,也要求他們未雨綢繆,現下就開始填補未來的記憶空白。
還能記得的是,路堤兩邊有幾幢房子、幾片住宅區在燃燒。樓上的窗子裡只見火光閃耀。再往下看,是黑咕隆咚的街道和樹木茂盛的後院。充其量只有幾個剪紙般的人影映入眼帘,看不到成群結隊的人。火車站裡,大家對視野之內的熊熊大火漠不關心。這裡熙熙攘攘一切照常︰你來我往地擁擠、咒罵,還有突如其來的哄堂大笑聲。有人度完假要回前線,有人從前線來要去度假。德意志女青年團的姑娘們向大家分發熱飲料,被當兵的摸了一把也只是咯咯咯一笑了事。
是什麼如此刺鼻?是屋頂只是微損而已的車站大廳裡蒸汽機車哼哧哼哧噴出的煙霧,還是著火的地方飄來的焦味?
行軍給養發下來了,包括香煙,連我這個不吸煙的也有份。不過,我的香煙轉眼就被瓜分一空。作為交換,有個小伙子給了我一點通常過耶誕節時才有的東西──在可可糖漿中滾過的杏仁馬鈴薯。集合點、報名處、指揮部……無數指示牌讓人眼花撩亂,不知所措。幸好有兩個戰地憲兵給我指路──他們胸前掛著帶鏈子的金屬身分牌,所以人稱“鐵鏈警犬”──警告大家小心。在火車站的售票大廳裡,我這個年齡的新兵排著隊。等了沒多久就有人把一張行軍命令塞到我手裡︰下一站德累斯頓。
現下我看見隊伍中的小伙子們談笑風生。大家心裡充滿了好奇,好像我們是被恩準去冒險似的,興高采烈,輕鬆愉快。我聽見自己在朗聲大笑,也不知道死亡撲面而來,我以為自己是在夢中。接著,空襲警報把我們趕到了火車站寬敞的地下大廳,這裡被用做防空洞。轉眼就有各色人等聚集在此︰士兵、平民,包括不少孩子,還有躺在擔上的傷員。人群中有一幫藝人,其中有不少侏儒,都還穿著戲服,他們是演出到一半時聽到空襲警報跑到這兒來的。
外面,高射砲砰砰地開火,遠方近處都有炸彈呼嘯而下。儘管如此,他們的演出這會兒在地下大廳裡繼續進行︰一個矮人上場玩雜耍,圓錐、圓球、彩環在空中上下飛舞,我們看得目瞪口呆。還有幾個侏儒作秀雜技,其中有一位身材嬌小的女士,她懂得如何風度優雅地扭曲身子把自己打成個結,同時分發飛吻。這幫藝人是巡迴演出的戰地劇團,領頭的矮老頭在場上演小丑。他把玻璃杯從空的到裝滿水的一字排開,用手指撫摩杯壁,神奇地奏出淒美的音樂來,他上了妝的臉上露出微笑。這畫面你一輩子也忘不了。
你知道嗎你曾是我的英雄 你和我在一起的歲月 現在似乎是那麽遙遠
警報一解除,我立刻乘電車來到另一個火車站。去那兒的路上沒啥可說。不談行軍乾糧中的夾心麵包,也沒有什麼超前的或後續的思想可供解碼。我在這兒,在這座戰火尚未波及的城市,確切地說是在新城附近,而且是在位於白鹿區的一戶豪門的樓上,才知道自己將去哪支部隊。給我的第二道行軍命令上寫得清清楚楚,叫我這個名字的新入伍者將在黨衛軍的練兵場受訓,成為坦克兵。練兵場在遙遠的波希米亞森林的某個地方……
我當時是否害怕了?即使在六十多年後的今天,我看見這些文字中的兩個S還是感到心驚肉跳,當時在徵兵辦公室裡不可能看不見這些,我當時是否同樣感到心驚肉跳?
洋蔥皮上沒有刻上任何可以解讀為害怕甚至震驚的痕跡。與其說是害怕,不如說我當時把黨衛軍視為一支精銳部隊。要堵截突破我方戰線的敵軍,要撕開德米揚斯克等地的包圍圈,要重新奪回查爾科夫,都得由黨衛軍上去沖鋒陷陣。軍裝領子上那兩個古日耳曼字母S並不讓我感到厭惡。對自以為已是堂堂大丈夫的男孩來說,關鍵的是加入哪個兵種。即便不能去特別報道中已很少提及的潛艇部隊,也要去“耶魯格‧封‧弗倫茨貝格 ”裝甲師當坦克兵。我在白鹿區指揮部得知,這是一支新建的部隊。
我知道弗倫茨貝格是誰,他是農民戰爭時期施瓦本聯盟的首領,人稱“僱佣軍之父”,以爭取自由和解放而聞名。再說,黨衛軍也不無放眼歐洲的風范︰在各個師團裡協同作戰的志願兵中有法蘭西人、荷蘭人,還有不少挪威人、丹麥人,甚至還有中立的瑞典人,他們都在東部前線參加一場據說要在布爾什維克洪流滾滾而來時拯救歐洲的保衛戰。
要找藉口的話,唾手可得。然而幾十年來,我始終拒絕承認自己和“黨衛軍”這個詞,和那兩個S字母有關。戰後我心中始終羞愧難當,對少不更事時引以為自豪的事情避而不談,保持沈默。但是,負擔依然還在,誰也無法減輕。
我接受坦克兵的訓練,秋去冬來,麻木不仁。雖然在那年秋天和冬天,我沒有聽說過那些後來才曝光的戰爭罪行,但是自稱當初無知並不能掩蓋我的過去──我曾被納入一個體制,而這個體制策劃、組織、實施了對千百萬人的屠殺。雖然能以沒動手干壞事為自己辯白,但還是留下一點兒世人習慣稱為“共同負責”的東西,至今揮之不去,在我有生之年肯定是難脫干系了。